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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我们年轻的时候

时间:2021-10-25 10:17:17 浏览次数:

“对,把梯子架到窗口上。”

我们从大门口把沾满彩纸的梯子扛到楼后。白天陈建的表弟站在上面向院子里撒花生、板栗、硬币、彩纸和小馒头。当时锣鼓喧天,鞭炮在头顶上炸。陈建今天结婚,按照本地的风俗,新人进门要漫天撒下这些极富民间隐喻的吉祥物。花生是多子,硬币是发财。板栗和雪白诱人的小馒头,呵呵,我就不清楚了。现在晚上十一点,亲戚朋友差不多散尽,闹洞房的也被赶出来了。陈建的老丈人说,走吧走吧,春宵一刻值千金。多好的老丈人,什么都知道。我、金阳和冷小飞,每人揣着新娘亲手塞到我们裤兜里的两包“一品梅”特供香烟打算出门。我说,陈建,好日子来了。金阳说,一对新婚人,两个旧家伙。他被陈建一脚踹出了门。我们在大门外的香樟树下坐着抽烟,商量接下来的漫漫长夜如何打发。院子里静下来,我们听见陈建戴眼镜的老丈人关上了宽阔的大铁门。

“要不咱去听听房?”冷小飞建议。

“有创意,”我说,我没听过房,很想试试。反正陈建是我们的兄弟。“听完了明天敲他两顿。可这关门上锁的怎么听?新房还在二楼。”

金阳的烟屁股在半夜划了一道亮光,落在梯子旁边。“梯子!”

我们从大门口把沾满彩纸的梯子扛到楼后。非常好,陈建忘了把窗帘拉上。要是我,我也会忘掉,没必要,这地方在城郊,周围都是平房,陈建的这栋三层小楼完全是羊群里跑出一头驴,他就是让窗户洞开你也看不见床在哪里,除非你爬上屋顶。这就是别墅的自信,高度摆在那里。毫无疑问这是别墅。在这一点上我们三个不得不佩服陈建的脑瓜子好使。他在老丈人退休之前让他搞到了这块地皮。他老丈人好像是个什么局长,起码在这方面玩得转。买地皮、建房子加装修,一共二十万,跟白捡的没两样。金阳和冷小飞都买了商品房,要么被人家压在最底下,要么就是每次进屋都得爬到楼顶,紧紧巴巴的三居,折腾下来三十万都打不住,东拼西凑才拿出首付。所以金阳和冷小飞提起陈建的小楼就口水直流。好,现在把梯子悄悄架到窗户底下,看你个底朝天。周围没有人,窗户里透出暧昧的橘黄色灯光。

冷小飞年龄最小,先上。其实应该我先上,冷小飞虽然没正式结婚,但早就和老婆同居了,上午看见他女朋友挺着七个月的大肚子骄傲地从我们身边走过去。你说女人能挺肚子骄傲什么,冷小飞挺起来你骄傲一下还有点道理。照金阳说的,他们俩以后结婚,也是两个旧家伙。我啥也没有,谈过两个女朋友,谈完就过了,至今还没睡过双人床。我该多急啊。冷小飞当仁不让,让我们把梯子扶好。我那颗纯洁的好奇之心跟着他一起升高,他到达二楼的高度停下来,我的心还想再飞。冷小飞伸长脖子搜索半天,整个人在黑夜里放松下来,伸出一只手向我借个火。得点根烟。他要打持久战了,我们都不愿意。以我们现有的知识,那春宵一般也就十来分钟到半小时,陈建现在的多愁善感的小身子,没必要给他放宽尺度。我们也要看。

“不给我就下来了,”冷小飞说,“风有点大。他们相距五米。”

这比告诉我们零距离还让人好奇。金阳想不通,结婚那天晚上他觉得自己完全是头野兽。是前年,那会儿我们还在一个单位,洞房还没怎么闹他就赶我们走了,具体地说,是让陈建、冷小飞和我帮他赶人。他说,兄弟们,帮帮忙,不等人啊。那时候的金阳浑身都是力气,鼓起来的肌肉看上去像假的。那时候我们刚工作不久,身体里有无数的小老鼠钻来钻去,对生活和事业有极大的不满足,身的力气不知道往哪里使,周末四个人打篮球,从早可以一直打到晚,冲个冷水澡喝两瓶啤酒还可以去看通宵电影。

金阳决定上。他爬到窗户底下,说弟妹得罪了,我看一看就下来。他在梯子上明显犹豫半天,上半个身子扭来扭去,我以为他有反应了,谁知道他低下头丧气地说:

“真得来根烟了。”

冷小飞递上一根烟,兴味索然地说:“要不就下来吧,别等了。看来今晚不会有情况了。”

金阳在上面抽了半根烟,还是下来了。下来的时候说:“想想还真没啥意思,不就那么回事么。”

轮到我了。他们的态度我不喜欢。这点激情都没了。我相信你不会因此断定我道德有毛病,你当然有这个判断力。事实上这次回来参加陈建婚礼,我发现他们三个人整个出了问题。什么问题我一时说不好,反正他们凡事很快就百无聊赖的死样子我不喜欢。就像储量不足的电池,刚打开每个格看上去都满满的,稍微用一下电力就迅速往下掉,下面装了漏斗似的,都是虚电。脑袋碰了一下生活,人就软了。上午我下了火车就去“斗牛士”酒吧找金阳和冷小飞,商量一下我们哥仨如何给陈建道喜。他们俩疲惫不堪地瘫坐在沙发里,像两堆巨大的肉。才两年他们就胖成了另外一个人,脸上泛着苍白肥腻的油和肉的光,我差点没认出来。我在他们面前站了两分钟,金阳和冷小飞说,干吗,腰包鼓了就不认识了?我哼了一声说,我想把裹在肥肉里的金阳和冷小飞认出来。我想听听他们的意见,我想来点特别的,让陈建和他老婆开心一下。我们是好兄弟,别弄得跟邻居一样庸俗平常。

“好!”他们说,腰杆一下子挺起来,雄姿英发的模样。然后打了一下弯又成了软体动物,重新作为一堆肉陷进沙发里。金阳拿出烟,给大家点上,说:“想想也没啥好点子。要不,你们来想吧。”冷小飞挠着板结的后脑勺说:“对,这事交给你了,你说怎么整就怎么整。我早就开始过上失去想像力的生活了。”

“好像你曾经有想像力似的!”金阳跷起二郎腿,发出懈怠的笑声。

冷小飞对这样的讽刺早已习以为常。我们当年就对相互的这类讽刺习以为常。好兄弟嘛。冷小飞长叹一声:“妈的,好像还真没有。觉得多少年都不动脑子了。就你来。”然后歪着头看着一个大屁股女人走进酒吧,直到她在椅子上坐定才把脸转过来。“其实,怎么闹不是闹,整天见,几张老脸。随便闹闹就行了。”

鉴于他们漫不经心的态度,我拿出了道喜的主要方针。他们一直点头,眉头皱得也很真诚。他们的漫不经心说到底不是敷衍塞责,而是整个人实在提不起来劲儿。力气被迅速撑大的皮囊一点点蒸发掉了。我们从酒吧里出来时,金阳感叹一声,他奶奶的生活啊。冷小飞则响亮地吐了一口痰。在接下来的一天里,我发现这些是他们的口头禅。他奶奶的生活啊。吐一口痰。

轮到我了。我噌噌地爬上去,非常好,玻璃擦得很干净,一看就是洞房。有真花和假花,摆着,铺着,从窗幔上袅袅娜娜地披挂下来。说真话,花不是摆在哪里都好看的。陈建坐在梳妆台前,对着墙上的婚纱巨照出神。那照片真他妈大,半个墙就他们两口子。陈建穿得像十八世纪英国宫廷的侍卫,他老婆穿着当下的袒胸露臂的白婚纱。怎么看都不像一个朝代的人。估计陈建此刻也是在对着照片疑惑,那贴在墙上的一对男女是谁呢。时空错乱也就罢了,关键是照片上的人已经不像陈建两口子了,都跟影星似的。婚纱摄影是我们生活中最明目张胆的拍马术。陈建看着照片时开始揪下巴上一根看不见的胡

子,一下一下地揪。他老婆坐在床上,很家常的样子,对他招了一下手,陈建点着头,摆摆手,继续盯着照片。

“进展到哪个部位了?”冷小飞蹲在梯子边问我,烟头亮得像鬼火。

“等等。”

我等了很久。他们俩就是没有实质性进展。我只好点上一根烟,金阳和冷小飞是正确的。烟烧到半截,我振作起来,因为陈建起来了。他走到老婆身边拍拍她的肩膀,老婆让开了一块地方,他顺势坐到床上。我低头对梯子底下说,有戏了。可是陈建慢腾腾地脱掉鞋子和外衣,一侧身进了被窝,自然得像身边没有女人。然后他老婆也站起来开始脱衣服,我赶紧回避,嫂子脱衣服哪能随便看。等我再转过脸看,他们俩已经平行地仰面躺到了床上,姿态端正纯洁,倒显出灯光一厢情愿地色情了。

“怎么样?”他们在底下又问。

我刚要回答,陈建灭了灯。床的位置是块静止不动的黑暗。我在梯子上坚持把第二根烟抽完才下来,陈建两口子顽固地守着他们的黑暗。井水不犯河水。

平淡无奇,事实就这样。我们的兄弟陈建的洞房之夜结束了,我们的听房行动也结束了。

漫长的后半夜突然成了负担,我们之前就没有打算这空白的时段该干什么。我想闹洞房嘛,兄弟们喝喝酒乐一乐,聊聊天,稍微折腾一下天就得亮了。哪知道刚开了头就煞了尾。我们把梯子搬回原地,原地抽了根烟,决定找个地方继续喝酒聊天。

冷小飞说:“咱这城小,不比北京,通宵营业的酒吧没几个。”

“找到哪算哪。”我精神头十足,两年没回来了,见着兄弟们当然开心。

我们往上海路走。从上海路到南京路要穿过一片上个世纪九十年代建筑的居民区,小区里杂乱破败,路边的树都歪着长。快走出小区时,看见几个卖夜宵的小摊,水饺,馄饨,烤肉串,麻辣烫,旁边一个夜间营业的小商店灯也亮着,有几个十八九岁的愣头青坐在烤串摊子前喝啤酒吃烤串和麻辣烫。

“要不就在这喝两瓶?”冷小飞说,“到最近一个酒吧也有段距离。”

“首都客人怎么说?”金阳说,“咱这简陋的小地方别让人觉得寒碜。”

“操,就这儿!我都快穷成要饭的了,尽拿老实人耍开心。”

我们找了三个小板凳围坐一圈,中间再找一个小板凳,上面放了一块不规则的三合板当饭桌,要了啤酒、烤串和麻辣烫。路灯在头顶上恹恹欲睡,昏黄的光笼住这一块地方,烤肉香、麻辣烫的香、粮食的香、酒香和木炭火的香一起飘上去。半夜了天也不冷,气温适宜大口喝酒大块吃肉。我喜欢这样的情景,像老电影里的镜头,其实是两年前我一直在经历的。那时候我们四个住在一套房子里,周末晚上,有时候不是周末也出来,找一个烟火气旺盛的街角和巷口像现在这样坐下来,喝酒、吃肉、被麻辣烫搞得龇牙咧嘴、划拳、大声地说笑、说脏话、臧否看顺眼和看不顺眼的领导、想像女人的屁股。这样的生活让人开心。但你不能总是如此幸运放旷地活着,你还有其他事要干,你有焦虑,有希望、不如意和难言之隐,等等。所以我辞职了。

辞职之前我是大学老师,听起来像那么回事。他们都是。我们同一年进来的,学校没房子,就把四个人塞到一个三室一厅的套间里,年龄最大的住最大的单间,最小的两个,挤在一问屋里。这是出于人性化考虑,年纪大的可能有老婆,没有的也得赶紧找,隔三差五来成就点好事,没单独一间房子不行。最大的一间归金阳。冷小飞住最小的单间,他也有希望在最短时间内把女孩带进房间里。我和陈建最小,合住一间稍大的。金阳教物理,冷小飞是数学系的,陈建是总务处的,专管后勤。我在中文系。

我一直挺喜欢做老师的,你看,一个人面对泱泱一个大教室,即使任何东西都不能传授给他们,那种面对世界的感觉也是相当美妙的。当初就是冲着神圣的杏坛来的。我一直希望在弥留之际能看到桃李满天下。事实上有很大的出入。我报到那天,系主任语重心长地对我表示欢迎,像我这样的年轻人,系里面已经不多了。“新鲜血液”,这是主任反复强调的一个词。就因为这个词,我要吃苦在前,系里的团总支书记这学期脱产进修,年轻人要顶上去。时间不会太长,一旦物色好合适的人选,我就可以专心教我的书。你毕竟是教师编制嘛,主任拍着我的肩膀说,我们没有权利耽误任何一个人才。我头脑一热就顶上去了,热血澎湃地看着本来安排好的美学和写作两门课程被别的老师拿去了。

不知道你是否了解大学系科里团总支书记这个职业。其实我也不了解,干了几年我还是没弄明白团总支书记的职责范围到底有多大。据我印象,大事当然跟我没关系,只要是小事,不需要领导签名盖章的,都是我的活动领地。你可以把系科想像成一个大家庭,必须家长首肯的事情除外,剩下的基本就是管家和保姆的事。我就是那保姆,每天要面对近千个孩子的吃喝拉撒、衣食住行和思想、学习、活动的问题。看起来也都十八岁以上的成年人了,每个人头脑都很好使,但是一大堆凑到一起怎么就能整出那么多莫名其妙的事呢。打架斗殴,谈恋爱谈出了下一代,不好好念书,和社会上不三不四的人纠缠不清,抽烟酗酒,夜不归宿,实习,工作,开展活动,和其他系科竞争,聚众赌博,考试作弊,组织发展,民意测验。不一一列举了,我觉得这是世界上惟一一项可以用无穷无尽来形容的工作。干了两周我就蒙了,难道我当初念大学时也是这样多事和招人恨么。领导说,忍一忍,熟悉就没问题了。问题是每天都有新问题,我永远无法熟悉。辅导员又迟迟配不到位,所有擦屁股的事都是我一个人干。还好,年轻,浑身有使不完的劲儿,一周忙下来照样周末打一天球。

半年以后,我才觉得勉强能够承受琐碎的团总支书记的职务了,正好学校里中层干部开始大换血。我觉得甩掉这顶帽子的机会到了。系里的头头脑脑如愿以偿地都换了,我找到新主任,申明自己的惨状。主任说,这个嘛,还不太好办,新班子刚组建,人手不够啊,你再坚持坚持,革命嘛,为人民服务,时传祥和雷锋和国家总理只是岗位不同。他摸着他的右手中指的胖肚子。他一玩花招就开始摸右手中指的胖肚子,所以我见到喜欢摸手指肚的男人就本能地反感。我说,当初说好了只代一学期。新主任说,你看看,前任领导班子的决定我不方便插手。余老师,我知道你很辛苦,现在我郑重承诺,只要合适的人选一到。立马让你解放。

我等啊等,人都等瘦了,还是没动静。领导不喜欢下属拿人事问题去打扰他们,再说,我旁敲侧击已经无数次,就是个聋子也该明白至少二十次了。我清楚地知道耗下去的不仅是时间,也是自己,我的年轻力壮的好时光。但我还是憋着,可能是鸡肋的心态在作祟,像等车,都等了这么久了,如果刚放弃车就来了怎么办。后来我被一辆车彻底抛弃的时候,终于决定立刻辞职,等不到第二天。一个挺欣赏我的老教师重感冒,让我代他上一节写作课,我就去了。应该说那节课上得不错。下了课回办公室,遇到一个从教师休息室出来的女教师,她问我哪儿弄得满手粉

笔灰,我告诉她刚上了写作课。她把眼睛人为地扩张到鹌鹑蛋的大小:

“哇,你也能上课啊!”

这句话我记住了,不是我小心眼。太有力量了,后来我一直感谢她,没这句话我不会那么利索地辞职的。在中文系,写作课是惟一一门谁都能教的课程,只要你认识两三千个汉字,能够顺溜地说几句话。教好了不容易,教坏了同样不容易。我只是上了一堂写作课而已啊。我一声不吭。回到我的团总支书记办公室就开始收拾东西。我受够了。

辞职申请领导一直没批,那已经不是我的事了。我什么都不要,光屁股走人还不成么。我决定去北京,有几个同学在那边混得不错。在此之前,我一直没去过我们伟大的首都。在我的想像里北京就是天安门和四通八达的立交桥。我不知道我能干什么,两眼一抹黑就去了。一晃两年。

苦当然受了不少,就不在这里列举了,没意义。我只想说,一晃两年,陈建结婚了,我专程回来喝他的喜酒。我没能像我和他们预想的那样混出个人样来,也许景况并不比继续做一个代团总支书记好,但我不惭愧,更不会后悔,离开这里可以让你舒展开四肢,没有人掐着你的喉咙把你想说的话憋成化石还吐不出来。在北京的两年里,我前后换过十四个住处,常常一觉醒来就向四周看,先确定自己在哪里。你如果执意用“鼻青眼肿”来描述我的北京生活,我不会介意,事实基本接近如此,少不了要碰很多头,但又有什么关系呢。每天早上我拖着巨大的行李箱去寻找下一个住处时,我想像太阳正从东边升起,阳光和风一起弄乱我的头发。我感到新鲜的力气正从四面八方源源不断地奔赴我的四肢。就像寒冷让人不能懈怠一样,一晃两年。

他们留在这里,金阳、冷小飞和陈建。生活缓慢地展开。我坐在午夜的烤串摊子前,感觉金阳和冷小飞好像是从两年前慢慢就坐到了现在,坐成了现在这副尊容,转一下脑袋都需要一个漫长的助跑。两年前,我离开小城的头一天晚上,我们也是在烤串摊子前喝到凌晨三点的。我喜欢这里的人间味和烟火气。

当时是四个精干的瘦猴。陈建刚刚被总务处处长的小车夹掉了左手的小指,酒喝得苦大仇深,大骂处长。他在总务处的工作是随叫随到,年轻人都这样起家。处长让他考驾照,业余帮他开开车。处长在外面有生意,涉及基建、饮食、房地产等。开始是业余,后来成了业内,处长有事就招呼,搞得他单位的事老做不完,总被副处长训。然后小指被夹掉了,是处长的儿子生气踹车门,陈建没来得及抽出手指。陈建现在让金阳和冷小飞羡慕的局势就是头脑好使,他能化悲痛为力量。空荡荡的那个位置恰好成了一个醒目的提示,陈建充分利用了那根不存在的小指,不断地让左手在处长眼前晃来晃去,处长就让他升了,先是副科长,接着是正科,现在口袋里装着房管科的印把子。房管科是个肥缺,谁都知道。

正科这个位置可能把陈建累坏了,现在他将军肚是挺起来了,但外强中干显而易见。从仕途来说,我当然不希望一个小小的正科就把他撂倒了。结婚典礼上他疲惫不堪,我担心他会把新娘子丢下,一个人找张床先睡一觉。好在他坚持下来了,模式化的做丈夫的幸福微笑一直挂在两腮上。听金阳和冷小飞说,陈建的前途远大,你看,副处,正处,看得见的。在这个小城里,正处什么概念?我说不知道。冷小飞吐了一口痰,说那就算了,学中文的向来头脑不清晰。

我去北京的前一天晚上,陈建痛骂处长,他羡慕我两手空空就往外跑。他好歹也是建筑工程学院的高材生,他的理想是这辈子设计出十座标志性建筑,即使一辈子窝在这里,也要让这里最好的建筑一个个都姓陈。

“都是过去的事了,”金阳给我倒满酒。“年轻人总得有点想法,现在陈建怕是连图纸都不会画了。他的小别墅还是找别人设计的呢。他奶奶的生活啊,老啦,不说了,喝酒。”

“操,才多大,就开始卖老了!”我说。

“说了你也不明白,”冷小飞说。“有时候我想,你在北京虽然过得不如意,但我还是觉得走得对,及时。不是环境废掉人,是人把自己废掉了。你看我,两年了,也没提起精神去复习考研,当初不是说一起往外考么,信誓旦旦,你考北大,我考南大,老金考复旦。到头来,瞧瞧,还不是念了系统内单招的研究生,混个文凭。老金觉悟还算早,你刚走他就参加单招考试了,再有一年文凭就到手了。”

“又笑话我。”金阳说,给我们都点上烟。“没办法,他奶奶的生活啊,真觉得使不上劲儿,不知时间、精力和智商都跑哪去了。动不起来。可能真老了,尤其是这两年孩子大了,一下子觉得根就扎这儿了,再怎么折腾也是原地打滚。就混混吧。不都是这样么。马上升讲师,过十年八年歪成个副教授,这辈子就算拉倒了。那么多有才华的老师退休时也不过是个副教授。”

夜晚小区里初秋的安静,几片梧桐树叶子从天上掉下来。陆续有夜游神来小摊子前吃烤串、麻辣烫和水饺馄饨,都是睡不着觉和不好好睡觉的,坐在板凳上或者倚着树斜站着,手里抓着瓶啤酒嘴对嘴喝。

我辞职的时候是深秋,校园里落叶满地。银杏树的叶子金黄,落到地上,像围着树桩划了一个灿烂的圆。我们在午后的巷子口喝酒,领子在秋风里竖起来。冷小飞对自己前一年考研的失利耿耿于怀,专业和英语都过了,他专业一直很好,政治缺了两分。他说今年再战,就不信这个邪。工作几年了,冷小飞没能养成对这个小城的好感,他不喜欢到处钻来钻去的人力三轮车和弯弯曲曲的小巷子,他要通过考试离开这个地方。我的离开激发了冷小飞悲壮的豪情,那晚他喝多了,我扶他回宿舍的路上他把吃下去的烤串和麻辣烫全吐了出来。

“我以为你会离开的,”我说。

“我也以为。”冷小飞说,一口痰射出去老远。“又考砸了,没办法。英语,差一分。他妈的狗屎英语,我都不知道中国人拿这东西来干什么。”然后他就笑了,一副与全世界和解的宽容表情。“我妈托一个半仙给我算,说命该如此,要认。我不信这玩意儿,但你没过去这是事实。那几天我站在大街上看人走,你说这地方小,总该有个两百万人吧,人家不也活得好好的。然后就撞到了现在的女朋友。”

“还女朋友,搞得很纯洁似的!”金阳说,“老婆,肚子都大了。他奶奶的生活啊。”

“老婆好了吧,早晚的事。真是撞上的。我看见一个漂亮的骑着电动自行车过来,就以疯做邪撞到她车屁股,反正当时我很难过,就一分,杀人的心思都有。她倒了,我把她扶起来,送到医院,看了两次就成了。俗是吧?对,俗。过日子不就是个俗字嘛。”

“那你就打算做这里的女婿了?”

“还能咋地?肚子都大了。临阵脱逃不是咱知识分子干的事。也未必是坏事,谁知道呢。噢,对了,现在几点?”

“一点,”金阳看看表,“半夜三更也查岗?”

“不是有了嘛。情绪不太稳定,高兴了跟你闹,不高兴也跟你闹。”冷小飞从裤兜里掏出手机,开机,半分钟之后有个女孩子在里面娇滴滴地连叫四声:“老公,有短信了!老公,有短信

了!”

“谁呀?鸡皮疙瘩满地跑了。”我说。

“催命金牌。”金阳说,“小夫妻就是不一样,比鼻涕还黏糊。他奶奶的生活啊。”

“彼此彼此,老金,”冷小飞说,“小心你死得比我还难看。”

“好,咱们就试试,看谁先扛不住。走,找酒吧喝个通宵!”

“走就走!我先回个短信看她睡没睡。”

金阳到几个小摊上结了账,冷小飞盯着手机看,手机又叫了一声“老公”。冷小飞说:“操,都第二天了还不睡!”

“什么第二天?”我问。

“凌晨了还不是第二天。”

“有什么最新指示?”金阳嘿嘿地笑。

“没什么,就问陈建的婚礼热不热闹。”冷小飞说,删短信的时候我瞟了一眼,他老婆的指示如下:“天王老子也不行!”

天王老子都不行,何况我。我说要不咱就别去什么酒吧了,往哪儿盛啊,找个厕所回去吧。

“也好,快憋不住了。”冷小飞说。

“真不去了?”金阳问。

“算了吧,”我说,得给冷小飞一个台阶下。“我也困了,这长途车坐的,能把死人累活了。”

“老金,让他睡会儿吧。”冷小飞吐了一口痰说,“酒明天再喝。陈建忙,我请,到时再找个朋友玩两圈。一种新牌玩法会么?掼蛋。争上游和八十分杂交出来的新品种。”

我说好。头一次听说“掼蛋”。冷小飞和金阳、陈建都是高手,他们偶尔碰到一起,不喝酒就掼蛋,通常是边喝边掼。鉴于冷小飞没过门的媳妇花容动怒,我跟金阳去了他家。金阳说,我们可以继续聊,他奶奶的生活啊。

金阳家在城北,我们等了半天才拦到一辆出租车。师傅说,你们运气真好,正打算下班。街道宽敞,偶尔路面走过几个垃圾袋,没有人,后半夜的霓虹灯多半也灭了。整个小城在沉睡。呼吸平稳。经过一家酒吧门前,两个染了红毛的小年轻正对着马路呕吐,一个扶着另一个。

“现在,出来混的都是他们了,”金阳指着那两个小伙子语重心长地说,“咱哥儿们老啦。他奶奶的生活啊。”

“又来了!”我就不爱听。

“跟你说了也白搭,成家有了孩子你就知道了。你一下子就成上一辈人了,你会觉得孩子才是希望,自己哪有什么前途可言,混吃等死,放弃了拉倒。我要没猜错,小飞老婆一定是生他今天没给孩子做胎教的气。”

“操,他还科学育儿?”

“小飞还指望他儿子成陈景润呢。他奶奶的生活啊。”

“你呢?”

“我儿子?当然能成杨振宁最好。”

我有点不懂了。可能因为我还没有下一代。反过来一想又不对,你凭什么把希望都放在一个小孩身上?你干嘛去了?

“你看我都这样了,希望不在儿子身上能在哪?”

金阳感叹着他奶奶的生活啊,我们进了他的家。和两年前没区别,只是客厅的墙上多了一幅全家福,金阳和他老婆都自觉地把脑袋往中间挤,被众星拱月的儿子笑得一脸惊慌。他不知道有个巨大的阴谋在等着他,可能在他还在另一个世界的时候就已经酝酿成功。他的惊慌是因为无力承受星星们无边无际的爱。

进了门就听见卧室里有动静,金阳让我先去洗漱。然后我在洗手间里听到琐碎的说话声,经过两道门的过滤,依然可以发现那是吵架。不会有错。金阳老婆我熟,过去常在一起吃饭,结婚时我负责点炮仗。她有一副适合吵架的嗓音。

我在书房里随便翻书,金阳进来了。“不好意思。”他说,“她家里有点事,刚才商量了两句。他奶奶的生活啊,总有没完没了的事等着你。你早点睡,明早我们一起出去吃早饭。”他把我安顿好,又回了卧室。争吵声又起。

他们在努力压低声音,但是金阳老婆的声音穿透力极强。我睁大眼躺在床上,精神很好,来之前我就储备了足够的精神要在酒吧或者大街上度过这一夜。现在凌晨两点半,他们的声音不能自恃,越来越大,孩子醒了,哭声也加入进来。我记不起金阳儿子哭泣的样子,头脑里顽固地保留着他惊慌的笑。如同电脑死机时动不了的页面,挥之不去。不知道他们的争吵是否与一个不速之客有关,我犹豫了不下十分钟,终于决定离开。

临走时给金阳留了条,只说睡不着出去走走。关门声他们听不见。

一路空空荡荡。一辆出租车都没看到,冷小飞当年讨厌的人力三轮也没有。所有的路灯只照我一个人,影子忽短忽长。这是一座空城,悬在夜里,白天青草疯长,夜晚石头冰凉。不知道谁会把这里当成家园,包括那些在此居住了一百年的人在内。后半夜凉气上升,我把手插进口袋,每一把钥匙逐个摸过去。一把形状怪异的钥匙。两年来我竟然一直带着它,我、金阳、冷小飞、陈建,四个人宿舍的钥匙。按学校的规定,辞职和结了婚的教师必须把单身宿舍退还学校,但陈建掌管的房管科一直没有把它收回,28栋503,三室一厅,原因是陈建要把它弄成一个临时休息室,他、金阳和冷小飞,中午可以回自己的床上休息一下。他有这个权力。我一直捏着那把钥匙,决定回去看看。

步行近一个小时的路程。教工宿舍区的门卫在打瞌睡,我告诉他我是中文系的老师,刚从外地出差回来。开门放行。28栋503。楼道里灯坏了一半,声控的,怎么拍都不亮。我摸黑爬到五楼开了门。一股类似生菜的陌生味道。灯打开,照亮客厅桌上的一层尘土。至少半年没人进来了。我的房门半掩,床上的被褥都在,离开的时候除了几件衣服和必要的书,都扔下了。屋子里不闷,窗户半开,那窗户关不严实。枕头、被子和床单上落了一层灰。我打开被子,灰尘、霉味、潮气迎面扑来,呛得我直咳嗽。适应了之后,我躺到两年前的床上,聊胜于无。走了那么远,有点累了,夜又这样深。

躺着的时候,想起婚宴上陈建说的一句话,他向众人宣布:“我们俩的结合,就是为了追求一种有意义有价值的生活。”有意义有价值的生活到底是什么样的生活?它在哪呢?我觉得脑袋运转开始不畅,歪歪头就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