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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七个深圳(纪实文学)

时间:2021-10-26 11:49:55 浏览次数:

80年代

出门

枣花很白,衬得血管的青色格外耀眼。吃罢晚饭出来,她会换上一条皱巴巴的裙子,料子不好,上面还印着大朵大朵的牡丹。但她露出来的小腿,像藏了几千年的白瓷,让人不敢多看。姊妹五个,没有兄弟。也许就因为这个,枣花格外早熟,多大了还喜欢过家家的游戏。她当妈妈,经常摸男孩儿们的头或脸,莫名其妙地抱紧他们,亲他们……无论是责骂还是亲热,动作都很夸张,明显带着表演的成分。有一次,她还让一个男孩子趴在她身上。冬天是农村最无聊的季節,枣花偶尔会叫一帮人去打牌,就在她家的厨屋里。天一黑定,大人们都睡了,厨屋还留着烧饭时的余温,并不太冷。

后来就出事了,长旺和枣花搞到一起了。还有人说得更详细,说抓牌的时候长旺手快了点儿,碰住了枣花的手——也可能是枣花快了一点儿,碰到了长旺的手,年轻男女谁都抵抗不了那种原始的欲望,缠在厨房的稻草堆里。稻草白天吸收的太阳味,让他们留连忘返,烈火轰地一声燃起来……大铁听到动静,出来狠狠揍了长旺一顿。枣花从此不见了踪影。

枣花是王畈第一个闯深圳的人。她没有边防通行证,“二线关”被卡住,被人引到宝安一个小厂,做磁片,计件,一月一百多元工资,勉强够吃。枣花不会说白话,又不敢捏着嗓子说普通话,很少出门,下班后就坐在厂门口的草地上看天,看星星。她不知道深圳离王畈多远,只知道走了两天,先坐车到信阳,再坐一天一夜的火车到深圳,再转四次公交车……逾半年,终于敢撇普通话了,趁着外面到处开山平地,辞职到工地上送盒饭。很快攒下一笔钱,尝到自己做老板的甜头,转而租下一间房子,开理发店。

阿龙领着人来给小店装闭路电视,至中午,枣花烧了一桌菜留他们一起吃饭。阿龙是典型的深圳土著,老渔民的后代,黑,个子也矮,枣花一开始并没有留意他。交往多了,外在的东西渐渐被忽略……

得知枣花怀孕,阿龙拿来一千块钱让她打掉,他有老婆。枣花哭了几天,骂阿龙是骗子,强奸犯。冷静下来后,她还是决定生下孩子。

是个儿子。阿龙态度大变,将枣花接回家,六层小楼的第三层给他们母子住——二层住着阿龙和原配。

儿子周岁,枣花带他出去拍照。晚归,发现路边霓虹闪烁,卡拉OK歌舞厅似一夜之间长出来,漂亮女孩儿挤在门外,袒胸露乳招引路人。枣花一边担心阿龙,一边感叹这座城市的魔幻。

儿子进幼儿园,枣花无聊,想出去找事做,阿龙不同意——他们家征地补偿上千万,不差钱。恰逢村里承包荒山,三十年合同,价格又低,枣花觉得划得来,再补植点儿荔枝树,山上水果的销售收入差不多就能抵得上承包费。阿龙不愿她如此折腾,觉得没面子,枣花说自己不用做,转手就能挣钱。

果然,翌年一个台湾老板想在山上开饭馆,出价几乎是先前的十倍,想签下十年的合同。阿龙喜不自胜,满口答应。枣花却不同意,地价飞涨,一天一个价,她要一年一签。

钱像流水涌来,枣花用不了那么多,给父母在老家造了一座两层小楼,余下的在宝安买了商铺。第三个孩子满月时,适逢香港回归,阿龙家大摆宴席,大铁老两口也在场。阿龙不避他们,三个老婆一起在一楼大厅用餐——阿龙后来又找了个小三,生了一男一女,住第四层。枣花也不闹,半真半假地威胁阿龙,你要是不用,我也不能老闲着——别怪我到时候给你戴绿帽子。

小儿子大学毕业那年,枣花诊断出淋巴癌,已经扩散到肺。大铁老两口去看她,枣花神情委顿,与先前的强势利落判若两人。那时候她已和孩子们搬出来独居,自己买的海景房,复式。楼上楼下都是医院的检查单、CT片、胃镜片、活检结论、B超片、药……

临终前,枣花把阿龙、儿女们叫到一起,宣布自己的遗嘱:儿女各一套房子,商铺两个儿子一人一间,存款三兄妹每人一百万,剩下六十二万给爹娘养老。阿龙好歹是孩子们的爹,两辆车留给他,也算个念想。

大铁把女儿的骨灰带回王畈。葬礼异常热闹,枣花的棺一起,炮仗就没停过,一直到墓地。大铁还破了王畈那一带的先例,请了唢呐。近了墓地,才发现头天上午打好的坑被谁填上了。

大铁其实心里有准备,他反复问过阴阳仙,能不能把下葬的时间再朝前提提。头天晚上村里就有人叨叨,说枣花姓王不假,但毕竟出了门——王畈这一带,女孩儿出门即出嫁——不能进祖坟。这还不是关键,关键是人们暗里臆测枣花得的是艾滋病。她是村里最早跑深圳的人,后来突然发财了,突然挣到大钱了——挣大钱在王畈特指做皮肉生意——大铁家的小楼就是明证,方圆十里第一家。大铁听了,后悔没把枣花的诊断书拿回来,贴到大路上。

大铁指挥人清理坑里的土。唢呐又重新吹起来,直到几个老头儿老婆来到墓地。都是跟大铁差不多年龄的人,精神气儿倒十足。大铁啊,枣花的事我们也难过,年纪轻轻的。可这祖上的规矩你也知道,是吧?

大铁给他们作揖,枣花没结过婚,还是咱王家的闺女啊。

没结婚,孩子从哪儿来的?有人问。

大铁一时气短,其他几个趁势都嚷起来。

枣花不能埋在祖坟里!要是冲撞了先人,影响了姓王的后代,谁负责?

我们也都是快入土的人了,破了王家的风水殃及后代那可是大事!

……

丧事不得不再次停下来。大铁这边的女眷可能觉得委屈,嘤嘤哭起来。那几个老头儿老婆见惯了这种场面,不为所动。

枣花她娘早在一旁跪着,俯着身子哭。枣花的小儿子见外婆跪着,也跟着跪下。遗像扣在地上,大铁上去扶起来,用袖子擦去灰尘,靠在外孙身上。枣花的面容重又清晰起来,她乜斜着眼,嘴角上翘,似笑非笑。大铁转身从包里摸出一沓红票子,一人数五张,塞进那几个老头儿老婆兜里,嘴里念叨着什么,却被悲凉的唢呐声吞没,谁也没听清……